【我,站在終點的視角錯覺】
- 7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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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白說,批判者在文中試圖梳理因緣法、存在主義與禪宗邏輯的論述,其中展現的思辨角度,確實有值得我停下來內省與省思之處。然而,在他這番看似嚴密的思維推演中,卻因為自身立足點的限制,陷入了一種難以自察的視角錯覺。而這種錯覺,正正演繹了我在「見地即是平靜」文章中所試圖描述的思考謬誤。
一、站在目的地回望的「因果錯覺」
批判者最根本的視角錯覺,在於他對「因緣」的解讀。他認為在眾緣和合中,表面看似隨機,實則:
「總是井然有序,細看還能找到其中因果關係。」
這句話所揭露的,正是我文章的關注點——一種站在目的地去追索前因的倒推目的論。
這位批判者的觀點,其實是站在已經發生的「果」之點上。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,再順著既定的事實往回追溯,自然會產生一種「萬物皆有根有據、何其井然有序」的決定論幻覺。
但他忽略了,在結果誕生之前,宇宙中無數流動的因緣條件,以及無數生命在因緣交織中的動態反應與抉擇,在每一個當下的路口都呈現出微小而不可預測的流向。是這成千上萬個因緣條件的碰撞、交織與疊加,才在當下的這一秒鐘,動態地凝聚成眼前的局面。
他把事後的統計與歸納,誤當成了事前的秩序與藍圖。
這種「後視偏差」讓他誤以為因緣有一條非如此不可的軌道,卻不知自己已經掉進了事後孔明的陷阱——這是一種將事後的歸納,誤認為事前必然的「因果回收」錯覺。
二、「我執」的秩序幻覺
而這種因果錯覺的背後,實實在在折射出的,是我們所有人最難打破的「我執」。
在批判者的世界裡,他能感受到一個無比實在、堅固的「自我」。因為「我」是如此真實,以至於在他的潛意識中,產生了一種「萬物皆迎我而來」的錯覺——世界運行的每一條軌道、發生的每一件大事、甚至是別人的每一句話,彷彿都是衝著「我」這個中心而設計、而排列的。
為了安撫這個「自我」的焦慮與控制欲,心靈必須將原本無常、流動的宇宙,強行裝嵌進一套精密、有序、有根有據的因果網絡裡。然而,這正是我們所有人最頑固的妄執。
我文章中所談的「見地」,本質上是一場放低我執、契入「無我」的邀請。當你願意放下這個沉重的自我,不再將自己當成世界的中心,不再覺得天地萬物都在針對你、迎你而來時,那座由「我」和「秩序」築起的圍城才會轟然倒塌。
只有當你退到「無我」的澄明之中,你才會看見我所描述的風景:原來,世界並不需要一個井然有序的劇本。萬物本就只是隨緣生滅與動態流動,因緣也只是我們事後用來解釋這場流動的「假名」。
三、被概念綁架的教條框架
因為跳不出「我執」的框架,他的思想也必然被名詞與術語重重綁架。在他的認知裡,萬物都必須死死地釘在教科書的定義裡,不容許一絲流動。
在佛法上:他一邊談著大乘佛教的「緣起無自性」,一邊卻用「井然有序」來框住因緣。倘若因緣真的如精密時鐘般恆常有序、毫無變異的可能,那就意味著這套秩序背後隱藏著一種靜態的、不可違抗的必然性,這等於把緣起流動的「依他性」錯當成了「自有性」,反而親手證偽了龍樹菩薩「緣起性空」的真諦。他熟讀了「緣起」的概念,卻被概念轉了過去,忘了「因緣」本是假名。
同樣的概念僵化,也複製在他對存在主義的理解上。他死守著薩特式的教條,認為存在主義就只能是「焦慮地通過實踐去創造本質」,卻看不見存在主義最根本的表述——世界的無預設本質與無常。正因為世界本質上是沒有預設目的與軌道的,人類才擁有了絕對的抉擇自由。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說的「井然有序」,人類就只是因果鏈條上的扯線木偶,還奢談什麼自由與抉擇?
他拿著兩本不同的教科書逐字核對,一旦看到我的文章打破了學術邊界,將因緣非預設的流動性與存在主義的自由對接,進而超越到禪宗的自性本然,他便大喊這是「東拼西湊」。他計較了一輩子手指的姿勢與標籤的分類,卻唯獨跳不出這個概念的圍城,去看看那片本就無言、本就流動的生命月光。
四、澄一杯水的日常觀照
日前與學生談起修行,我說,日常打坐未必需要追求神祕的宗教體驗或高深禪定。它最樸實的功能極其簡單——只是讓自己坐下來,如同澄淨一杯渾濁的水,為心智創造真正得以思辨的先決條件。
缺乏這種實修觀照,純粹在理論中鑽研,人極易掉進「知障」的陷阱,生出憤世嫉俗或藐視眾生的傲慢。唯有讓紛擾的思緒與潛在的虛榮在靜止中沉澱,認知才不至於被情緒與特定立場綁架。
我寫字,從來不是為了搬弄高深的理論,更無意在學術上與人爭一日之長短。對我而言,哲學與佛學的名相再美,若不落實於生命的體驗,便只是捆綁心靈的另一條繩索。
我所書寫的,純粹是我在修行路上的真實體證。當你願意放下防衛,不再執著於用特定的立場去審判世界,你自然會見到那片流動的月光。
在真實的平靜裡,本就沒有戰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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