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【菩薩畏因,凡夫畏果——因果,作為一種假名】
人類對因果的理解,或許最初是從對自然的敬畏開始。看天地的運行,看四季的更替,看萬物的生長與消亡。在這些觀察中,我們的祖先發現了一種令人安心的規律:春天播種,秋天收成;火燒木頭,化為灰燼。這些物理世界的現象,是確定的、有跡可循的。人類順著這份觀察,歸納出了一套法則,並本能地將它推廣到對整個人生的理解上——包括世事的起落,與生命的聚散。這大概是我們心智的起點,也是因果概念最初的源頭。 一、線性的幻覺與事後的孔明 我們多數人習慣用一條筆直的線去理解遭遇:因為做了A,所以導致B,清清楚楚,毫不含糊。這是一種直觀且樸素的思維。然而,當我們靜下心來審視這個世界,會發現人與人之間的交會,世事的流轉,往往不是一條線性的軌道,而更像是一張沒有邊界的網。每一個看似獨立的「因」,本身早已是無量因緣的結晶。當我們說「A導致B」時,A並非一個孤立的起點,只是整張網上一個暫時被我們劃定出來的節點。 這張網上的每一顆寶珠,都映現著所有其他寶珠,而每一重映現之中,又包含著其他寶珠的映現,重重無盡。每一個人,都帶著自身難以察覺的「無明」與對生存的本能渴求——那是一種如同叔本華所說


【我,站在終點的視角錯覺】
坦白說,批判者在文中試圖梳理因緣法、存在主義與禪宗邏輯的論述,其中展現的思辨角度,確實有值得我停下來內省與省思之處。然而,在他這番看似嚴密的思維推演中,卻因為自身立足點的限制,陷入了一種難以自察的視角錯覺。而這種錯覺,正正演繹了我在「見地即是平靜」文章中所試圖描述的思考謬誤。 一、站在目的地回望的「因果錯覺」 批判者最根本的視角錯覺,在於他對「因緣」的解讀。他認為在眾緣和合中,表面看似隨機,實則: 「總是井然有序,細看還能找到其中因果關係。」 這句話所揭露的,正是我文章的關注點——一種站在目的地去追索前因的倒推目的論。 這位批判者的觀點,其實是站在已經發生的「果」之點上。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,再順著既定的事實往回追溯,自然會產生一種「萬物皆有根有據、何其井然有序」的決定論幻覺。 但他忽略了,在結果誕生之前,宇宙中無數流動的因緣條件,以及無數生命在因緣交織中的動態反應與抉擇,在每一個當下的路口都呈現出微小而不可預測的流向。是這成千上萬個因緣條件的碰撞、交織與疊加,才在當下的這一秒鐘,動態地凝聚成眼前的局面。 他把事後的統計與歸納,誤當成了事前的秩序與


【尺八與指月】
我想起在尺八的界別上,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。 流派之間,有時是個人吧,總會互相攻擊。有人拿著現代音樂的標準十二平均律、音準機、標準節奏去批判傳統的吹奏。說你這個音不準,說你那個氣不合拍。拿著一個音,就來批評你個人甚至整個流派的方向。 傳統尺八,尤其是那些古老的流派,追求的從來不是「準」,而是「韻」。一個音不是一個點,是一條路。從氣入管的那一刻,到聲音完全消散,其中有「風」,有「息」,有「間」。那些音程之間微妙的「不準」,正是尺八的靈魂所在;是吹奏者當下那一口氣、那一刻心境,與竹管之間最直接的交融。它不是瑕疵,它是那個人,在那個一瞬間走過的痕跡。 用現代音樂的量尺去量這條路,就等於用直尺去量水的波紋。這不是批評,這是範疇錯置。就像有人患了偏執,你見他餓了,遞上一碗拉麵,說請他吃飯,他卻執著個「飯」字,指責你用詞不準,說你欺騙。你指著夜空,叫他看看月亮,他卻拿出量角器,批判你手指對準月球的物理座標不夠精準。 這不正是同一個心態嗎?害怕音樂如果沒有一個「絕對標準」就會陷入混亂,所以要死抓著一把量尺不放。把流動的音樂,凍結成一個又一個可以測量的實體;把不


【見地無需辯論,但閱讀需要理解】
偶然在網絡上,看到有人轉發並討論我寫的那篇〈見地即是平靜〉。 坦白說,一開始看到有人願意花筆墨為我的文字寫下洋洋灑灑幾大篇的「批判」,我是抱持著好奇與期待的心情去閱讀的。我以為對方會帶給我一些思想上的碰撞,給這場對話注入一些學術養分,讓我可以想得更深、更透。對方用了相當看似專業、學術的口吻,抬出了道教、佛教、宿命論等宏大的哲學框架,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權威姿態,試圖「拆解」我的觀點,並指責我「亂寫一通、自相矛盾」。 然而,當我耐著性子看完這幾篇批判後,違和感揮之不去。這根本是「基本閱讀理解能力不足」,進而急著進行惡意批評的一場鬧劇。他極力想要駁倒的,根本不是我寫的文章,而是他自己腦袋裡捏造出來的「稻草人」。 1)混淆「目的論」與「決定論」 在批判的第三與第四部分,這位批評者花了很多篇幅去辯證「因果論」與「決定論」,並質問我:「如何推斷因果決定論背後有上帝的存在?」 這顯然是閱讀理解能力有問題吧。 我的原文指的「因緣」,是同事認為這場歡送會的相聚,背後定有某種冥冥之中的安排。我說這是一種「目的論」,即人們因為害怕虛無,習慣以自我為主體去投射意義,堅信


【見地即是平靜】
一位同事在歡送會上問我,他覺得我們這幫人相聚在一起,背後定有某種「因緣」。他問我怎麼看「因緣」這件事。我看著他,說:從純粹的層面看,是偶然。他不同意,他認為冥冥中有些東西、有些事,讓大家聚在了一起。 我沒有再說下去。如果他覺得「因緣」是這樣的,那就讓他這樣相信,開心就好。其實,我又何嘗沒有這樣相信過? 但我心底裡明白,這種想法,是一種目的論;以自我為主體去理解世界;所有客觀事物的發生,背後都藏著一種目的。相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,把這些東西創造出來,並且排列整齊。有些人稱這為「因緣」。 我們經常這樣誤解「因緣」。覺得因緣就是 A 加 B 等於 C,一條線性排列的算式。但因緣並非如此。每一件事都有其因緣,但這些條件極其複雜,並非由始至終走向最終目的,只是由各自的意志推動,成為了各自的選擇;每個生命為自己的理由做選擇,成為無數的偶然,這些偶然交織重疊,連結成一張動態的網絡。這是我所理解的因緣。 我並非不相信因緣,(佛教說「緣起」,萬法依他而起,確有其深刻的因果網絡。只是我們太容易把這張無邊無際的動態網絡,簡化成了一條「為我而來」的單行道,彷彿所有條件,最


【框架之外】
宇宙,就是我們常說的那個「宇宙大爆炸」開啟的。大約一百三十八億年前,宇宙在一次所謂的「大爆炸」中誕生了。就在那一瞬間,空間和時間同時開啟。 宇宙誕生之前,沒有「之前」,因為連時間都還未出現。 不過,說是大爆炸,其實不太準確。那更像是一個極細小的點,突然之間急劇膨脹。但就算是這些說法,「點」「膨脹」「一瞬間」,其實都已經偷偷借用了空間和時間的概念。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在不借用這些概念的情況下談論這件事。這件事,終究是沒有辦法用任何語言去準確描述的。 有一次,我問學生:你們試試在腦海裡想像一下這個大爆炸,想像宇宙誕生的那一刻。 他們全都想到同一個畫面:一個黑暗的空間,中間有一點很亮很亮的光,突然爆開。 我說,對呀,你一定會這樣想。你必定會把這件事放在一個「地方」,讓它在一個「時刻」發生。地方就是空間,時刻就是時間。但宇宙誕生,本身就是空間和時間的開始。在它誕生之前,根本就沒有什麼地方,也沒有什麼時刻。 你沒有辦法把它變成畫面,因為畫面本身就需要時間和空間。這件事,在你的腦袋裡面,是建構不出一個圖像來的。 有趣的是,即使你現在知道了這個道理,你下次再想像的


【隨感】- 2026年 7月
有人問我,吹奏尺八,是否是以修心養性作為方向。 我回應,不願意替自己貼上這樣的標籤。世間一切皆隨因緣條件流轉,環境如何,事情便自然怎樣發生。多年以來,吹尺八對我而言,就像有飯食就自然有屎要拉一樣,只是生命本能式的運行,平淡而平常。我沒有計劃藉由尺八成為演奏家、研究者,或是所謂修行有成的人,外界賦予的各種頭銜,於我而言都是羈絆。 依舊持續吹奏與教學,緣由十分簡單:只因為有人需要。有人前來求教,我便坦然接納,並非自認本事高強,也無意傳授什麼玄妙大道。想學的人,我便盡力教導;願意聆聽的人,我便安心吹奏。多數時候堅持下去,都是因為學生還在。只不過日子久了,這份習慣慢慢也成了一種負累,有時會覺得麻煩,只因為尚有來求教的人,便暫且攜帶這份羈絆繼續走下去。 每個人成長背景與人生際遇截然不同,各自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之中,有專屬於自身的判斷尺度。世間確實存在客觀規律,好比平面三角形的內角和永遠是一百八十度,這是不變的事實。但人們日常固守的各式標準,並沒有這般絕對性。它們只是特定群體在特定環境下養成的習慣,有其形成的緣由,也有固定的適用範圍,一旦脫離原本的環境,強加


【尺八練習:吹奏時經常出現嘶嘶的口水雜音】
學生傳來錄音詢問,吹奏時經常出現嘶嘶的口水雜音,針對此問題解說如下: 一、嘶嘶雜音產生原理 雜音根源為風門開幅過寬,送出的氣束粗散,氣流撞擊歌口邊棱相互摩擦形成共振。再加上初學者吹奏時易噴出唾液、濕氣,同時環境溫濕度、歌口竹紋粗細光滑程度都會加劇此狀況。當水分掛在歌口棱邊,尤其是長音收尾階段,粗散氣流擦過水膜,就會發出類似舊式火車進站時,輪軌摩擦的尖銳嘶響。 不少人會誤以為這類雜音屬於泛音,實際上兩者完全不同,它僅僅是氣流摩擦歌口棱邊所產生的噪音,並非樂器自然衍生的泛音。 早年國內部分尺八愛好者將這類共振雜音取名「冰裂音」,甚至刻意放鬆口風、放寬氣流,營造帶顆粒破碎感的聲音,將其歸為高階演奏技藝。但以樂器標準操控邏輯來看,這只是氣息控制、人器匹配不足衍生的多餘雜音,並非值得刻意追求的規範音色。 站在基礎學習角度,練習核心是穩定氣流、圓潤綿長的乾淨共鳴,這類意外生成的破碎雜音不在標準技術範疇內;盲目追捧此聲響,本質是對尺八基礎發聲原理理解不足。 二、關於「冰裂音」的正確演奏觀念 客觀來說,聲音本身沒有絕對好壞,判斷標準在於使用場景是否合適。任何聲音
【尺八禪修之辨——不迷信權威,不妄斷真假】
最近看過B站上國際尺八演奏家柿堺香老師的訪談,標題以「柿堺香揭穿禪修尺八江湖騙子」作聳動引導。訪談尾段,柿堺香老師坦言自身並未以尺八從事禪修、冥想,亦無相關實修心得;但他認為,真正的禪宗修行人只會默默修行,不會到處宣說,凡大肆講禪談修者,多半非真修,甚至是騙人。 對此論點,我認為背後隱藏著幾個值得深思的邏輯謬誤。 分辨事物真偽,無論贊同或反對,都應以深入認知、親身體證為前提;求證意見時,更應請教此道中有真實實修經驗的人,而非將一位明言「對尺八禪修無經驗」的權威之言,奉為絕對真理,並對相關實踐者直接貼上「騙子」標籤。 柿堺香老師是公認傑出的尺八演奏家,這點毫無疑義。但他已明確表示,自身對尺八禪修並無實踐經驗。而媒體以聳動標題放大其觀點,將「講修行的多是騙人」當作權威定論,這與被江湖騙子迷惑的行為本質相同:皆是迷信權威,而非客觀理性地求真、考據、辨偽,是先立場、再找權威背書的典型思考謬誤。 公允而言,柿堺香老師的原話,更可能是針對市場上舉著禪修旗幟、毫無實證卻誇大宣傳、借禪謀利的亂象提出警示。作為深耕尺八領域的嚴肅藝術家,他見過太多借「禪」包裝的商業
【明暗尺八 淺析與正見】
壹〔分別源流、破迷思〕 有關明暗尺八、明暗流、吹禪,以及形制調性等問題,涉及極深的歷史脈絡與諸多觀念盲點,必須從源頭一步步拆解澄清。 明暗尺八的根源,來自普化宗僧人以尺八作為修行法器。江戶時代,這批僧人逐漸形成虛無僧群體,尺八既是宗教儀式與禪修法器,也是行腳乞食的憑藉。當時以京都明暗寺為核心的虛無僧團,所傳承實踐的尺八行持,便是明暗尺八。後世統稱「明暗流尺八」,其實是極大誤解——歷史上從無統一的「明暗流」,即便以今日的嚴格標準來看,也不存在統一的明暗流尺八傳統。 要說清這一點,得從虛無僧與明暗寺的廢止與復興說起。明治維新前的幕府時代,明暗寺內部早已混亂不堪。幕府明文規定,只有虛無僧可吹尺八,民間嚴禁,但尺八依舊在民間逐漸音樂化,關鍵並非制度開放,而是宗教團體自身貪腐牟利。明暗寺與虛無僧為籌資、擴張勢力,公然販賣吹奏尺八的特許證「本則」,只要願意出價,不論是愛好者還是別有企圖之人,都能獲得特權。 特許權透過金錢流通,讓尺八以音樂形式滲入民間,也開啟了江戶時代尺八諸流派的發展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琴古流,以音樂形式發展,為吸引聽眾研發獨特技藝與風格,傳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