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暗尺八 淺析與正見】

壹〔分別源流、破迷思〕

有關明暗尺八、明暗流、吹禪，以及形制調性等問題，涉及極深的歷史脈絡與諸多觀念盲點，必須從源頭一步步拆解澄清。

明暗尺八的根源，來自普化宗僧人以尺八作為修行法器。江戶時代，這批僧人逐漸形成虛無僧群體，尺八既是宗教儀式與禪修法器，也是行腳乞食的憑藉。當時以京都明暗寺為核心的虛無僧團，所傳承實踐的尺八行持，便是明暗尺八。後世統稱「明暗流尺八」，其實是極大誤解——歷史上從無統一的「明暗流」，即便以今日的嚴格標準來看，也不存在統一的明暗流尺八傳統。

要說清這一點，得從虛無僧與明暗寺的廢止與復興說起。明治維新前的幕府時代，明暗寺內部早已混亂不堪。幕府明文規定，只有虛無僧可吹尺八，民間嚴禁，但尺八依舊在民間逐漸音樂化，關鍵並非制度開放，而是宗教團體自身貪腐牟利。明暗寺與虛無僧為籌資、擴張勢力，公然販賣吹奏尺八的特許證「本則」，只要願意出價，不論是愛好者還是別有企圖之人，都能獲得特權。

特許權透過金錢流通，讓尺八以音樂形式滲入民間，也開啟了江戶時代尺八諸流派的發展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琴古流，以音樂形式發展，為吸引聽眾研發獨特技藝與風格，傳播娛樂大眾的世俗音樂，與寺院宗教修行無關，更讓尺八進入箏曲、地歌等「三曲」合奏體系。

相比之下，各地明暗寺的宗教性尺八傳承，本就因理念分歧、用途各異，加上早期全靠口傳心授、無記譜系統，代代流傳中難免出現記憶偏差、內容誤傳，各地風格本就無法統一，從未形成標準化體系。

貳〔明治廢止與復興亂象〕

及至明治維新，政府果斷廢止虛無僧與明暗寺，背後真正原因，並非針對信仰本身，而是當時的虛無僧體系早已龍蛇混雜。這套傳承不再單純是修行或音樂，反而滲入特務、間諜活動，牽涉政權勾結與金錢貪腐，徹底淪為政治與利益工具，才讓政府下定決心廢除。

京都明暗寺被廢之際，住持自笑昨非深知傳承信物珍貴，將歷代住持匾額、虛竹禪師相關遺物，全數寄放於東福寺外院善慧院，交託瓊林和尚妥善保存。明治政局穩定後，尺八不再被視為政治威脅，民間愛好者重新活躍，善慧院因藏有明暗寺信物，一躍成為尺八人士的「朝聖地」。

可這份復興很快變質，原本的虛無僧早已荒廢修行技藝，丟失了信仰的核心。各地尺八愛好者與各流派人士，藉著宗教朝聖、募款護持的名頭前來，名為追尋本源，實則比拼技巧、較勁高下、爭奪圈內地位，神聖的宗教場所，淪為流派競技的舞台，信仰與修行徹底被邊緣化，亂象愈演愈烈。

為整頓這番混亂，讓尺八回歸明暗寺最初的宗教本意，東福寺住持敬沖和尚決心重整傳統，想找一位尺八詮釋教師，指導明暗教會成員，重建明暗尺八傳承。最終他選中樋口對山，可樋口對山並非明暗寺正傳弟子，他早年學自西園流等多個民間流派，精通演奏技藝，卻不屬舊明暗寺宗教體系。

其實當時首選是舊明暗寺真法流尾崎真龍的弟子勝浦正山，可勝浦正山以自己非明暗寺僧人為由，堅決推辭，最終才由樋口對山接任，開啟了明暗尺八的復興改編之路。

叁〔樋口對山的改編與初心〕

樋口對山接任後，為踐行敬沖和尚的理想，也為和音樂化流派徹底區隔，著手重塑一套獨特的吹奏體系。他改編傳統舊曲，刻意剔除花俏繁雜的表演技巧，吹奏氣息捨棄民間流派的靈動細膩，轉而追求筆直、簡單、直接、粗獷的質感，強調回歸自然呼吸，一心想把尺八從世俗表演，拉回宗教儀式與禪修修行的本質。

從信仰層面來說，他的核心是破除固化概念、破除執著與法相，回歸禪宗破迷顯真的本意。可世間事總是弔詭，破除一個舊概念，人們往往立刻建立新概念替代。樋口對山本無創立新流派的念頭，只是想回歸明暗尺八的宗教本質，可當他的吹奏風格，與琴古流、都山流等尺八音樂流派並列時，世人便直覺將使用地無管、音色粗樸的吹奏方式，歸為「明暗尺八風格」，人為建構出「明暗流」的標籤。

事實上，明暗尺八就是明暗尺八，是普化宗的宗教修行形式，是虛無僧用於儀式、修行、行腳的傳統，從來不是用來區分演奏風格的「流派」。明暗體系內出現宗悅、西園、真法、對山等分支，只是門人理念不同所導致的詮釋差異，和外界籠統稱呼的「明暗流」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
更要釐清的是，現今京都明暗寺流傳的尺八本曲與吹奏風格，從不代表自古以來的原生傳承，更不是所謂中國唐宋傳下的正宗。這些曲目全是樋口對山改編自各流派，吹奏方式也是明治23年（1890年）復興時期的特定產物，只是為了和注重表演、追隨風潮的音樂流派劃清界線，以宗教儀式重新詮釋明暗尺八。

肆〔對山派迷思與傳承本質〕

一直有人疑惑，京都明暗寺傳承樋口對山的尺八，是否就等於對山流？其實回歸歷史細節，便能徹底釐清。

樋口對山當年出任明暗寺詮釋教師，從未想過創立流派，直至離世，也沒正式成立過對山流。他一生只自稱「明暗普化道者」，堅決推辭法嗣正統的名號，從未以流派創始者自居。後世只是為了彰顯他復興明暗宗風、重續法脈的功績，才追贈他為第三十五世看首，記錄他的歷史貢獻，並非承認他創立流派。

他的弟子們，也從不隸屬所謂對山流：谷北無竹承其學，稱為無竹派；小林紫山自成紫山派。在明暗寺的體系裡，法脈固然重要，但並非一般意義的一脈相承，而是每位導主各為一門一派，各自傳承，這和世俗流派本質不同。

世俗尺八流派，追求的是吹奏技巧、音色與藝術風格，把尺八當成音樂樂器；而明暗寺傳承的，從來不是技藝本身，而是尺八作為修行法器的價值，是藉尺八悟道的宗教信仰精神。

也正因如此，明暗寺沒有世俗流派的「師範」免許制度，取而代之的是「導主」傳承。「師範」是隸屬某流派，一板一眼傳承老師的固定技法，是技藝傳承者；而「導主」是經師父接引，體悟明暗尺八真髓，自立門戶，依自身所悟應機說法、接引弟子，更貼近禪宗的傳承，這才是明暗尺八的傳承本質。

伍〔吹禪真義與佛法核心〕

很多人對明暗尺八的「吹禪」「無聲之聲」充滿誤解，根源在於沒讀懂樋口對山與敬沖和尚的一則軼事。

相傳樋口對山在敬沖和尚面前吹奏尺八，頗為自得地詢問評價，敬沖和尚只問：「你試試不用尺八吹，是怎樣的聲音？」對此，有人解讀為追求吹奏留白、以音造空的「無聲之聲」。不可否認，這是一種美學上的合理詮釋，自有其藝術價值。然而，從佛法禪理的深入角度來看，通曉佛法禪理的人，自然會聯想到禪宗「隻手之聲」的公案，敬沖和尚此問，並非追究聲音有無，而是直指尺八之聲的來處，正契合《楞嚴經》音聲法門的核心。修習明暗尺八，並非單純以聲音入定，而是觀照聲音的緣起緣滅，體悟世間萬法皆是因緣聚合，無我、無常的佛法核心。

若執著於明暗尺八必須有固定音色、固定技法才叫吹禪，這份對「不變」的執著，本就與佛法相悖。世間萬法本就無常，又何必執著於某一種聲音、某一套技法？

至於「一音成佛」，初學階段可藉單一音聲收心入定，作為入門方便；可修行到深層次便知，此「一音」並非讓人執著依附某個聲音，而是如《維摩詰所說經》所言「佛以一音演說法，眾生隨類各得解」，藉音聲為媒介，觀照萬法無我無常，破除執念、直指心性，這才是吹禪的真義，也是明暗尺八從不固守技法、容許導主自立門派的根本原因。

後世將樋口對山體系技法建立流派，以技藝傳承為本，若與明暗寺的宗教初心相比，確實側重有所不同。但需要說明的是，這不代表音樂流派「墮落」或「低等」，而是兩種不同的價值體系——前者以藝術表現為核心，後者以修行悟道為宗旨。釐清差異的目的在於避免混淆，而非建立優劣等級。部分音樂流派的實踐者同樣能從尺八中獲得精神修養，而明暗寺歷史上亦不免受到音樂因素的影響。明暗尺八從無亙古正宗的技法，傳承的始終是修行本心，唯有放下流派、技法、正統的執念，方能領略其真諦。

陸〔明暗尺八的調性〕

關於明暗尺八的調性與用管標準，一直以來都有不少混淆與爭議。特別是「是不是一定要用地無管？」「一尺八寸管到底是什麼調？」「為什麼不同老師做出來的標準都不一樣？」這些問題，讓很多學習者和製作者都覺得很困惑。

先講調性的問題。有位自己在學做明暗尺八的朋友，曾經問過我一個疑問：明暗傳統定下的一尺八寸管，到底應該是什麼調？他跟過幾位不同的明暗尺八老師，發現每個人製作的標準都不一樣。有一位傳承明暗尺八的老師，做的一尺八寸管長度比一般略長，筒音並不是標準的440Hz D調，頻率明顯偏低；而內地另一位明暗尺八製作者，做出來的卻是標準的440Hz D調。這種差異讓他很困惑：明暗尺八到底有沒有統一的調性與音準標準？

事實上，京都明暗寺本身有明確規定：獻奏的時候統一使用一尺八寸的地無管，但從來沒有制定統一的音調與音準。根本原因在於，明暗寺傳承明暗尺八，重點不是傳承演奏技法，而是傳承背後的宗教信仰與禪修精神。規定一尺八寸這個長度，只是為了集體獻奏時有個相對統一的基礎，並不是強制要求音準統一，實際上他們是允許調性有偏差的。

而調性之所以無法統一，是因為尺八的音高不只看長度，還受內徑大小、歌口的寬度與高度，尤其是歌口切口的角度影響非常大。我的老師製作的一尺八寸管，歌口切口沿用古老做法，跟現代管完全不同，所以音高低於440Hz。我自己也用過432Hz的管，現在用的則是409Hz，由此可見，傳統的明暗尺八本來就沒有統一的音準標準。

這種古老的歌口角度，也是一些明暗尺八與標準現代管的關鍵區別。這種古老切口出來的聲音，沒有440Hz現代管那麼尖銳，聽起來更柔和、更舒服，那種頻率的特性也更貼合禪修者的需求。而440Hz標準的現代管，優勢在於容易跟其他現代樂器對接、合奏，這是兩者在功能與定位上的根本差異。

柒〔明暗尺八的用管觀念〕

講完調性，再來聊另一個常被爭論的問題：為什麼很多人都說「學明暗尺八，一定要用地無管，不能用現代管」？

一方面，傳統的地無管，確實和標準化的現代管有本質上的差別。現代管是經過標準化、規格化的樂器，內徑、長度都有精算過的數據，調音也定在440或442Hz；但地無管不一樣，它的規格彈性很大，內徑甚至可以做得比現代管還寬，沒有固定的數據可以量度。正是因為這種「不標準」，才能做出各種不同共鳴感的尺八。再加上坊間普遍認定有所謂的「明暗尺八音色」，如果用現代管去學明暗尺八，也許會找不到那種感覺。

另一方面，不少傳承明暗尺八的老師，本來就有自己的堅持。他們重視的是尺八的音色、獨特的技法，是「怎麼吹」的追求。為了配合自己的理念，他們會專門製作屬於自己流派的尺八，為了能夠呈現他們想要的音色，也會要求弟子必須使用這種專屬管。這其實很好理解，畢竟每個流派都有自己的理念體系，用對的尺八，才能真正跟上老師的節奏。

當然，重視特定的音色、音高與技法，堅持專屬調性，未必只是出於技法追求。也可能是從自身的禪修體系出發，認為某種音高、某種頻率、某種音色，才符合他們認知的「吹禪標準」，覺得這樣的聲音才能產生相應的震動，達到以音悟道的禪境。這一點究竟是理念堅持，還是個人體悟，我們不得而知。但跟隨這類老師學習，就必須使用他們指定的專屬制式尺八，這是流派傳承的基本邏輯。

反過來說，如果你的老師重心在於引導你透過尺八這個載體去學習佛法，那事情就不一樣了。佛說「心無所住」，「法尚應捨，何況非法」。這樣的老師不會執著於形式，他教你明暗尺八，是讓你透過吹禪悟道，那你用什麼管、吹什麼曲，又有什麼關係呢？難道換了一根現代管，禪就跑掉了嗎？難道換了標準音高的現代管，你就不能「一音成佛」「以藝入道」了嗎？

拋開禪宗對形式的摒棄，舉淨土宗的念佛法門為例，難道你覺得用普通話念阿彌陀佛才聽得懂，用粵語、日語，或是帶著不同口音的方言念，就無法往生淨土嗎？

說到底，那些強調「非地無管不可」的說法，要麼是流派本身的理念堅持，要麼是出於傳承的現實考量——比如綁定弟子，讓你必須買老師的尺八才能學下去。然而，若只綁定弟子購買自家特定調性的尺八，客源與銷量會被大幅限制，直接影響收益，若改為大眾普遍接受的440Hz現代音樂標準，就能更容易對接更廣泛的使用者。除了背後這種可能的利益考量，也可能是出於推廣的初心，讓更多人能買到尺八，不用受限於某個老師的專屬管，畢竟標準化的東西更容易被大眾接受。

捌〔明暗尺八制作標準〕

至於明暗尺八的製作標準到底該怎麼定？我的看法可以區分兩種情境：

第一，如果你本身就是某個明暗流派的傳人，或跟隨某位導主學習，那麼按著流派的理念製作專屬調性的尺八，這是維護師承與法脈連續性的必要做法。

第二，如果你不隸屬任何流派，也不打算自立門戶，而是以「明暗尺八」的歷史通名來製作樂器，那麼至少應說明你的製作依據——例如參考哪個時代、哪位製管師的數據，或基於何種禪修理念選擇特定音高（如432Hz、409Hz）。單純採用440Hz現代標準而無任何說明，確實難以讓人看到制作者的見解與獨特性；但若你能清楚交代取捨理由（例如「為便於初學者與其他樂器合奏，暫以440Hz為基準，但保留古老歌口角度」），則仍可視為一種具備見解的實踐。

而如果你不製作也不推廣自己的明暗尺八，只是單純透過尺八引導學生學習佛法，那就不需要執著於尺八要怎麼製作、要什麼標準，反而更應該專心管好自己如何如法地弘揚佛法。

學習明暗尺八，從來不是「用對管子就算入門」。管子只是工具，關鍵是你為了什麼而學。為了技法也好，為了修禪悟道也好，就跟著老師的指引走。

形式從來不是束縛。佛法講「萬法唯心」，尺八也是一樣，心若在，什麼管都能通達佛法；心若不在，就算用了最正宗的地無管，也只是吹個響聲而已。

明暗尺八導主 水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