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【框架之外】

  • 7月19日
  • 讀畢需時 4 分鐘


宇宙,就是我們常說的那個「宇宙大爆炸」開啟的。大約一百三十八億年前,宇宙在一次所謂的「大爆炸」中誕生了。就在那一瞬間,空間和時間同時開啟。


宇宙誕生之前,沒有「之前」,因為連時間都還未出現。


不過,說是大爆炸,其實不太準確。那更像是一個極細小的點,突然之間急劇膨脹。但就算是這些說法,「點」「膨脹」「一瞬間」,其實都已經偷偷借用了空間和時間的概念。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在不借用這些概念的情況下談論這件事。這件事,終究是沒有辦法用任何語言去準確描述的。


有一次,我問學生:你們試試在腦海裡想像一下這個大爆炸,想像宇宙誕生的那一刻。


他們全都想到同一個畫面:一個黑暗的空間,中間有一點很亮很亮的光,突然爆開。


我說,對呀,你一定會這樣想。你必定會把這件事放在一個「地方」,讓它在一個「時刻」發生。地方就是空間,時刻就是時間。但宇宙誕生,本身就是空間和時間的開始。在它誕生之前,根本就沒有什麼地方,也沒有什麼時刻。


你沒有辦法把它變成畫面,因為畫面本身就需要時間和空間。這件事,在你的腦袋裡面,是建構不出一個圖像來的。


有趣的是,即使你現在知道了這個道理,你下次再想像的時候,還是會想到那個黑暗空間和光點。你拿它沒辦法。你的想像力有自己的格式,這個格式不是你想換就能換的。


這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局限。時間和空間,是我們「想像」萬物的底層框架。我們把所有事情都放進這些框架裡面去描繪、去建構畫面,根本不知道離開了這些框架,還能怎樣想像。這些框架像一副永遠摘不下來的眼鏡,我們戴著它看世界,看得太久了,還以為世界本來就是這副眼鏡的模樣。


有些事情,或許真的沒有辦法放進我們既有的思維框架裡面。我們太習慣把一切東西放進邏輯的框架去推敲、放進概念的框架去歸類。可是,有些東西偏偏在這些框架之外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是我們的框架無法覆蓋它們。宇宙誕生是這樣,很多深一點的感受也是這樣。


比如,有些體驗,你明明親身經歷過,卻怎麼也說不出來。一種突如其來的觸動、一陣沒有來由的平靜、某個聲音鑽進耳朵時身體微微發麻的感覺。這些感受,首先就沒有辦法被想像成一個清晰的畫面,它們不佔據空間,也不發生在某個具體時刻。然後,當你試著用語言去描述它們,你會發現另一個困境:語言本身就是一套框架。它要把東西歸類、命名、定義,才能說出來。你說「一陣平靜」,那陣本來獨一無二的、只屬於你的感受,就被裝進了「平靜」這個詞的框子裡,跟其他所有被稱為「平靜」的東西放在一起。話一出口,你就覺得不是那樣了。

這就是語言的局限。有些東西先逃過了時空框架,我們想像不出來;然後當我們想用語言去捕捉它們,又被語言的框架擋在外面。它可以處理很多東西,但有些東西偏偏不在它的管轄範圍內。


想起佛經裡有「不可思議」這種說法,覺得很有意思。它不是說我們想不通就算了,也不是在肯定框架之外一定有什麼東西。它更像是一種面對邊界時的誠實;承認我們的思維和語言,的確有它們到不了的地方。不是因為我們能力有限所以無法觸及,而是這些工具的結構本身就決定了它們有邊界。說出「不可思議」,不是一種認輸,而是一種發現。發現我們賴以理解世界的那副眼鏡,原來是有度數的。


既然有些東西「不可思議」,自然就「不可說」。這種「不可說」,很容易讓人產生一個念頭:那是不是乾脆把語言丟掉算了?所有概念、所有邏輯,都棄之不用,這樣是不是就更接近那些東西了?


不可以。


在你還沒有真正體會過那些東西之前,在你還沒有走過那條路之前,就急著把語言拋棄,那只會令你的腦袋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這不是智慧,是混亂。


而且,就算你真的有所體會,你會發現語言有一個更深的陷阱:它不只是在描述事物時會失真,它連自己都無法處理自己。你越想用語言去擺脫語言,就越陷進語言裡面。你說「要破除概念」,「破除概念」這四個字,馬上就變成了一個新的概念。你站在語言裡面去否定語言,就像站在地毯上想把地毯捲起來,怎麼捲,你都還站在上面。


這就是語言這套工具的結構性局限。它不只是量不準某些東西,它連「放下尺子」這個動作都無法描述,因為一描述,又變成了一把新的尺子。


然而,這不代表語言就沒有用。相反,語言是我們思考的工具,甚至是你唯一能夠走到框架邊緣、意識到有這副眼鏡存在的途徑。你必須先走盡那條路,才有資格說那條路通往什麼地方。你要先說了很多話,才知道有什麼是說不出來的;你要先用了很多概念,才會在某一刻發現,原來真的有概念到不了的地方。

所以,不是要丟掉語言。只是深深地知道,它有自己的邊界。就像用一艘船渡河,船是必需的;但到了彼岸,你就會把船放下。你不會背著它繼續上路。


只是,人真的很習慣用這套工具去衡量所有事情,包括那些本質上根本不屬於這套工具管轄的事情。


人依賴框架來分辨事物,迅速判斷好壞對錯,這是一種生存的本能。在漫長的演化長河裡,我們的祖先就是靠著這套東西活了下來。我們的教育、我們的社會,全都建立在這些框架之上。這沒有錯。


但是,生存還生存。生存之外,還有生命。而生命的某些層次,是框架裝不下的。


當你面對那些超越生存本能的事情,也許需要換一種方式去面對,不是去把它定義清楚、解釋明白,而是去感受它,承認它,讓它就這樣存在。這不是說我們可以完全脫離框架去感受,連「感受」這個詞本身也是一個概念。只是,在那個當下,我們不再忙著把它塞進某個現成的抽屜裡。我們停下來,讓那個說不清楚的東西,就那樣待著。


在框架失效的地方,依然敢於敞開自己。即使說不清楚是敞開給什麼,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智慧。


留言


Follow us on :

  • Facebook
  • YouTube
  • Instagram

© 2017 - 2026 鈴法會
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