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見地即是平靜】
- 7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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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同事在歡送會上問我,他覺得我們這幫人相聚在一起,背後定有某種「因緣」。他問我怎麼看「因緣」這件事。我看著他,說:從純粹的層面看,是偶然。他不同意,他認為冥冥中有些東西、有些事,讓大家聚在了一起。
我沒有再說下去。如果他覺得「因緣」是這樣的,那就讓他這樣相信,開心就好。其實,我又何嘗沒有這樣相信過?
但我心底裡明白,這種想法,是一種目的論;以自我為主體去理解世界;所有客觀事物的發生,背後都藏著一種目的。相信有一股強大的力量,把這些東西創造出來,並且排列整齊。有些人稱這為「因緣」。
我們經常這樣誤解「因緣」。覺得因緣就是 A 加 B 等於 C,一條線性排列的算式。但因緣並非如此。每一件事都有其因緣,但這些條件極其複雜,並非由始至終走向最終目的,只是由各自的意志推動,成為了各自的選擇;每個生命為自己的理由做選擇,成為無數的偶然,這些偶然交織重疊,連結成一張動態的網絡。這是我所理解的因緣。
我並非不相信因緣,(佛教說「緣起」,萬法依他而起,確有其深刻的因果網絡。只是我們太容易把這張無邊無際的動態網絡,簡化成了一條「為我而來」的單行道,彷彿所有條件,最終都是為了導向「我」的這個結果。)我相信,因緣條件的複雜交錯,構成了一切事物的偶然。但人總有盲點,覺得萬事必有目的,因為害怕陷入虛無。於是,便有了造物主、有了一切皆有意義的投射;從主體對自身生命意義的執著,延伸到堅信整個世界、所有事物,都有其固有的、本然的意義。這說到底,是一種對生命沒有把握的恐懼。
這種恐懼,讓我們沒法看清自己的生命,沒法看清自己身處的世界。在我看來,我們並非帶著某個固有的本質來到世上。存在本身,是一片澄明的空間;是在生命運行的過程與連結中,意義與價值才像光影般自然交織、顯現。只有這樣理解,人對自身生命、對世界,才不會陷入終極的失望。因為意義不是一個要去尋回的失落寶物,也不是一個需要刻意雕琢的功課。它就在活著的當下,自然發生,不假外求。
從對生命價值的肯定到對造物主的確信,其背後,包含着這種目的論的投射。一旦你徹底承認這一切的發生,在終極意義上皆屬偶然,人所謂的選擇對他者再無絕對的意義,我們一直以來賴以立足的舞台便會轟然坍塌。但坍塌之後,並非深淵。放下那個總在策劃、評判、渴求意義的「主體視角」,你的世界反而會獲得一份從未體驗過的平靜。這不是勝利的平靜,不是達成目標的平靜,而是卸下重擔之後,本然如是的平靜。
然而,當你瞥見這份平靜,它會立刻試圖定義它、捕捉它。一旦你將這份平靜視為一種叫做「虛無」的狀態,這個名為「虛無」的概念,便瞬間凝固成一個實體。你會開始恐懼這個實體,覺得自己墮入了虛無的深淵。這份恐懼,並非源於「什麼都沒有」,相反,是源於你將「什麼都沒有」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壓迫性的「東西」。我把它稱之為『概念的暴力』。痛苦與恐懼,往往不是直接來自事物本身,而是來自我們把流動的經驗,凍結成一個又一個實實在在的概念,然後奮力與之作戰。我們與名為「痛苦」的概念作戰,與名為「虛無」的概念作戰,甚至與名為「平靜」的概念作戰。這種與自己創造的幻影搏鬥的過程,正是萬劫不復的根源。
因此,真正關鍵的,並非你是否達到了一個「粉碎一切概念」的境地,也不是追問「平沉之後」的生活會是怎樣。這些追問本身,又是在試圖將那個不可言說的,化為一個可供追逐的目標。
關鍵在於見地。就是那一份理解、那一份覺知本身。你深刻地知道,一切標籤——慈悲與否、生與死、有意義或無意義——都不過是心的建構。只要有這份見地在,無論面對什麼事情,你都不會再被這些建構所惑。你不會把當下湧現的感受,誤認為一個叫「痛苦」的實體去緊抓不放;也不會把本然的安然,標記為一個叫「成就」的東西去拼命維護。
憑著見地,便能在一切境遇中,自然連接到那本自有的平靜。這份平靜不是見地創造出來的產品,它本身就是見地的質地。見地,即平靜本身。
在歡送會上,我選擇不回應同事關於「因緣」的問題。因為我看見,我看見兩種見地。我不需要用一種見地去說服、去捍衛另一種見地。就讓這份「因緣」與這份「偶然」同時存在,各種見地,有各種平安;最終在自己的條件範圍內找到讓自己心安的一句就足夠了。我們依然可以真誠地相視而笑,感謝這段時光。這份連結在我們的經驗中確確實實發生了,對我而言,不需要一個『目的』來為它背書。
見地不是用來贏得辯論的,是用來讓自己自由的。此處沒有萬劫不復,因為能困住你的,從來只有被你誤認為實體的概念。而解藥,一直就在當下這份明白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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